| 网站首页 | 医学文摘 | 医学图片 | 医学动画 | 医学视频 | 医学课件 | 网络课程 | 医学电子书 | 医学考试 | 信息技术 | 雁过留声 | 资源论坛 | 
    网站资源制作服务上线  [admin  2012年9月26日]        
您现在的位置: 医学多媒体 >> 医学文摘 >> 实习实践 >> 医书连载 >> 文摘正文 用户登录 新用户注册
【只有医生知道】好妈妈是女儿最强大的依靠         ★★★

作者:张羽 文章来源:只有医生知道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3-1-15

“你先上我们妇产科专用的检查床吧,我得给你补做一个妇科检查。”其实我更想让她去照B超,看看胚胎到底在哪里。但我时刻记得老师的教导,先查体后做化验和辅助检查,永远不能忽视妇科医生亲手进行的盆腔检查,这是很多高精尖检查项目包括B超、CT甚至核磁都无法完全取代的。

按照老师讲过的步骤,按照临床路径和疾病诊治指南行事,才能保证医生和病人都安全。

“不行,我现在正来月经呢,还流血呢,书上说月经期不能游泳和性生活,也不能做妇科检查。”

这孩子确实看过不少书,知道的真不少。

“咱们必须得检查,你现在的出血可能根本就不是正常的来月经,而是不规则的阴道出血,你放心吧,垫子和手套都是一人一换完全无菌的,不会感染的。你现在有腹痛和出血,按照原则必须做阴道检查,医生需要帮助你除外流产或者宫外孕等等情况。”

经过解释后,她同意了,说:“对不起啊,大夫,血还不少呢,不会弄脏了您吧?”

“放心吧,我会戴手套的,我们就是干这个工作的,你不用替我担心。”

我对她的好感又多一层,多善良的姑娘,自己吉凶未卜,还替医生担心呢。

我用蘸了润滑液的阴道窥具轻轻撑开她的身体,一些暗红色的血液随即流出。我用钳子夹了无菌棉球擦净阴道内的积血,仔细观察宫颈。对阴道和宫颈的视诊是特别重要的,停经、阴道出血和腹痛并不都代表宫外孕,还可能是宫内孕的自然流产,这时候如果医生能够看到宫颈扩张,甚至发现大团胚胎样组织堵塞的宫颈口,就可以基本排除宫外孕诊断自然流产了。如果能够及时钳出组织物,病人的肚子马上就不痛了,如果再做B超确认子宫里已经没有残留物,问题就解决了。

她的宫颈很光滑,没有异常发现。下一步是双合诊检查。我戴了无菌手套的左手示指和中指放在她的阴道里,右手放在她的腹部,阴道里的两个手指一边向上托举宫颈,一边观察她的面部表情,她很平静。我问她疼不疼,如果疼就叫宫颈举痛阳性,说明盆腔内有炎症或者出血,她说不疼。我又摸了子宫,感觉稍稍大一些,软一些,子宫右侧输卵管的部位有一些压痛,但是摸不清具体的包块。这一方面是因为我的个人经验有限,另一方面还和她的配合有关,双合诊检查对于女性来说经常是令人尴尬的,并不是人人都乐于接受并且能轻松对待的。尤其是她这种第一次上妇科检查床的小姑娘,本来把两腿分开高高架起的姿势已经让她十分难堪了,而且又是刚刚得知自己可能怀孕了还可能是宫外孕,虽然我一遍遍地学着老师的样子让她深呼吸和放松,她仍然紧张得根本无法很好地配合我。这导致我根本没有摸出什么阳性的、结论性的发现。

我只好说:“你下来吧,喝水憋尿去做B超,检查暂时没有太多异常发现,要好好看看右侧输卵管有没有问题。”

“大夫,宫外孕会怎么样?也能做药流吗?”

“先别着急问这些,我们先确诊是不是宫外孕再说,从现在开始你要是肚子痛突然加剧,或者阴道出血特别多,超过平素的月经量,第一时间告诉我或者分诊台的护士。”

“还好,现在不怎么痛,只是隐约有点不舒服的感觉。”

“喝水做B超之前,你要先去护士台建立静脉通道。”

“什么通道?朝哪边走?”

“不是什么通道,是输液,我们要让护士在你胳膊上留一个套管针,万一有紧急情况我们好抢救你。”

“抢救?大夫,我会死吗?”

天啊,真该死,我又危言耸听了,虽然事实如此,但是临床医生永远不该这样向病人表述问题。应该说,在工作的最初,我整天都在犯各种各样不同的错误,有的错误甚至愚蠢至极。这一方面源于医学知识的博大精深,小大夫永远是井底之蛙,一方面源于医学绝非单纯的医学知识,而是一种复杂的“人学”,医学是人类善良的一种表达,是一种人际的互动,不论是客观的病情交代还是仔细的医嘱叮咛,都是人和人在打交道,不同的是一个人有医学知识,另外一个人正因生病而命犯他手。想想自己这二十几年走过来,从一个毛手毛脚的医学生成长为初步成熟能够担起一摊事的高级职称医生,其间既无经验,又无机巧,大错也有,小错不断,盖因心中有爱有善,凡事以善意和尽心为上,才不曾闯出大祸。

例如我刚才就不应该向一个惊魂未定的姑娘说“静脉通道”这样的专业术语,不应该把只是可能发生的、以备万一之用的“抢救”这种恐怖用语毫无遮拦地说给一个年轻的病人,毕竟她还只是一个大女孩。

在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后,我赶紧尽力弥补:“不会死的,只是以防万一,别害怕,快去吧,扎个小针,一点儿也不疼的,我给你开方子,你去缴费然后去治疗室找护士就可以了。”

20世纪90年代的协和是国内首屈一指的现代化医院,但是说实话,它一点都不现代,不仅因为它豆腐渣工程一般毫无医院设计感的新大楼,更在于病人的整个就诊流程。

“不以病人为本,也折腾临床大夫”是当时很多大型三甲医院的通病。就比如建立静脉通道这件小事,不是我给护士下医嘱就可以了,我要先给病人开一式两份的纸质处方和输液治疗单,病人先拿处方和治疗单去收费处缴费,再去药房领回500毫升一大袋子的生理盐水,然后到治疗室排队等护士,交上缴费的治疗单,才能扎上针输上液。一共才几块钱的事儿,病人至少要折腾四个地方。一次输液多、需要接连输液几天的病人更不方便,要领一大堆的盐水袋子和葡萄糖瓶子,家属经常是叮叮咣咣、连搬带抱地腾不出手来。外地病人从药房小窗口取了瓶瓶罐罐后干脆直接放到麻袋里背着,然后蹲在治疗室门口等着输液,让人不禁联想到县医院和小城镇卫生所。后来,药房做了些许人性化的改动,只发小卡片和贵重药品,不用再让病人倒腾玻璃瓶子输液袋子,化药的盐水和葡萄糖放在治疗室,护士按照医嘱直接拿过来就给病人输,病人好歹在负重方面方便了一些。

女孩做B超去了,又有新病人来,我继续接诊。过了半个多小时,那女孩拿着B超报告回来了。B超报告提供了以下信息:子宫略有增大,子宫里面没有看到胎囊,右侧输卵管可见2厘米的包块,盆腔无游离液体。现在诊断基本明确,这是一个发生在右侧输卵管的宫外孕,没有盆腔积液,说明目前一切平安,宫外孕尚未发生破裂或者流产。

我问她:“你感觉怎么样?”

她说:“还好,不怎么痛了。大夫,B超大夫做检查的时候告诉我可能是宫外孕了,怎么办?我很害怕,要是我妈知道了怎么办?”说着,她扑簌簌地掉起了眼泪。

“今晚你得在医院留观,不能回家了,宫外孕是个不定时炸弹,不破裂的时候你和好人一样,一旦破裂,血液就会从输卵管流到你肚子里,这和割腕后血液流到身体外是一个道理,如果出血过多人就会休克,甚至有生命危险。”这个时候,我不能再对她进行无谓的安慰和宽心了,必须义正词严地晓之以利害。

“那我留在医院干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留观,留下来进行医学观察的意思,等彻底查清楚了再进行治疗,万一炸弹爆炸了,也能保证医生在第一时间对你进行救治。”

“一定要等炸弹爆炸了你们再救我吗?能不能在它爆炸之前就拆掉它?像电影里的拆弹专家那样。”

“你的逻辑不错,宫外孕的治疗时机就是趁着这个不定时炸弹尚未引爆,安全地拆掉它,宫外孕就是人体内的私搭乱建,必须拆除。目前的治疗方法有两种,一种是手术治疗,就是开刀把那个长在输卵管上的东西切除;还有一种是药物治疗,就是利用药物把宫外孕的胚胎杀死,病就好了。”

“还是不要做手术吧,我晚上不回家我妈肯定会发现的,这事儿千万不能让我妈知道,您能现在给我开药吗?我们用药物的办法把它杀死吧。”

这是大多数女孩子的共同想法,出了事以后千万不能让父母知道,之后就是琢磨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事抹平,就像小猫拉屎一样,找土给盖了。除了父母,她们或者坐在诊室里默默哭泣没人可求,或者给外公外婆打电话拉来一对颤巍巍的老人,或者给闺密好友打电话招来一个遇事还没她成熟冷静完全做不了主的姑娘。总之,直接并且果断地给家长打电话求助的女孩子少之又少,甚至,好像在这个世界上,她们最怕的并不是宫外孕破裂后死掉,而是被爸妈知道这件事儿后自己没法交代。

“药物治疗听上去确实很美,它的实际杀胚功效也是非常迅速,疗效肯定,副作用小,还不增加你以后怀孕的流产率和畸形率,尤其是对你这种还没结婚的女孩子,绝对是不二选择。但并不是所有病人都符合治疗条件。我们要求病人至少符合以下五种条件才能考虑药物治疗:一是宫外孕还没破裂,病人的一般情况良好;二是宫外孕的包块不能超过5厘米;三是血HCG不能超过5000;四是宫外孕的胚胎没有胎心搏动;最后,病人的身体情况良好,心肝脾肺肾功能完全正常。最常用的杀胚药物甲氨喋呤(MTX)是一种化疗药,虽然用于宫外孕治疗的剂量要比化疗时小得多,但是如果病人的肝肾功能不好,药物打进去出不来的话,仍然会发生严重甚至致命的副反应。”

“大夫,那我合格吗?”

“目前看,你还没有不合格的地方,但是我们需要客观事实说话,你要先去做一套化验,包括肝肾功能、血型、凝血功能等等。这套化验有两个目的,一是全身评估,看你能不能接受药物治疗,二是做后备之用以防万一,从现在开始任何时候你的宫外孕都是可能发生破裂的,我们要随时准备着把你推进手术室做手术,这些都是术前必查的项目。还有,那个对你最重要的血HCG检查需要正式上班后才能抽血,急诊化验室不能进行这项特殊检查。如果HCG指标不高,你的包块也不大,可以药物治疗,屁股上打一针,成功的话就算顺利拆弹了,要是HCG的化验值太高,那代表怀在输卵管里的胚胎活性很高,无法轻易被药物杀死,治疗的失败率会很高,我们就会建议你尽快手术拆弹解决问题,我说明白了吗?”

“明白了。”她一边点头一边还在抹眼泪。

“还有,发生这么大的事儿,你必须得给你妈打电话,你还没结婚,得有人为你负责任,不论药物治疗还是手术治疗,都得有人给你签字。”

“我不能给我妈打电话,她知道了会气死的。我让我男朋友来签字行吗?”

“那怎么行,你们还没有结婚,他做得了主吗?万一是全麻手术,你就没有意识了,什么也不能自己判断,什么也没法自己做主了。”

医疗签字涉及法律问题,老师以前也教过的,结婚的让丈夫签字,没结婚的让父母签字,没父母的必须委托有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签字,而且最好是阿姨舅舅或者叔叔大伯之类的近亲。

“我不能让我爸妈知道,尤其是我妈,她不会给我签字的,她会打死我的。”

“你不要害怕,你妈平时教育你说的话可能就是吓唬你,不会打你的,你现在是病人,随时有生命危险,你要相信你妈妈,她会帮助你的。”

她不说话,也不出去打电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掉眼泪,同来的女孩也没有了主意,一声不吭,急诊室里陷入了僵局。

“或者你给你阿姨或者舅舅、爷爷奶奶打电话也可以。”

这个以前老师也教过,先让她放松警惕,给亲属打电话,一般来说亲属得知消息后立刻就会变成我们的线人,本着以大局为重和对孩子生命负责的态度,第一时间通知她的家长。唉,当医生真是一个技术活儿,为了引着病人尽快往正路上走,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

“大夫,我们家在北京没有亲戚,我爸妈是大学毕业来北京的,都不是坐地户,我的叔叔阿姨都在外地,我能让我男朋友签字吗?我们高中就是同学,谈恋爱已经很多年了,虽然没有结婚,但我们都是成年人,有权力决定自己的身体,大不了就切除子宫以后不生孩子呗,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男朋友多大了?”

“我们是一个系的,他也21岁。”

“原则上,你们确实都是成年人,可以决定自己的身体,要是他愿意接受你的委托和授权给你签字,愿意承担一切责任也是可以的,但是最好让你爸妈来,因为你们毕竟没结婚,将来会有很多说不清的问题纠缠的。你先去做全套的化验检查吧,先把血抽了等结果,再好好考虑考虑,我等你的消息。”

她拿着我开的一大堆化验单走了,刚过10分钟又回来了,红着脸低着头说:“对不起,大夫,我钱没带够,不能做这些化验。”

“那可不行,化验必须得做,能向和你一起来的女同学借一点吗?”

“她也没有了,刚才的钱就是我们俩一起凑的,我们都在北京上大学,生活费家里控制得很严,每月的生活费都是月初现给的,没有多余的钱。”

“所以说你还是要赶紧告诉你爸妈,这种时候他们即使打你骂你,但一定是这世界上最愿意也最有能力帮助你的人。再者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的父母不会那么迂腐的,好好解释一下,他们会以大局为重的。”

“您不了解我的父母,我爸妈都是大学教授,对我一直特别严格,我从小学习成绩好,从来没有做过让他们生气的错事。这件事上他们也是早就旁敲侧击地教育过我,说我要是做了什么丢脸事,就不要我这个女儿了。”说完,她又捂起脸来哭上了。

人世间总有惊人的相似,隔着千山万水,她父母对她说过的话竟然和爸妈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我妈是个女强人,童年的记忆里好像她整天都在忙她的革命工作,我8岁那年,经常被一个人锁在家里自己和自己玩。有一次,我太饿了又找不到什么吃的,就干嚼了一大瓶100片的酵母片,结果被我妈抱到职工医院急诊室去洗胃。出院那天,我妈办好出院手续,我爸一手拎着装满杂物的塑料网兜,一手抱着我,兴高采烈地准备回家,下楼时,路过急诊室,看到好大一堆人正围着我曾经进去洗过胃的那个急诊抢救室看热闹。

门口挤满了人,我爸抱着我,我们一家三口只好透过一排花玻璃中不知为何坏掉而凑合装上一块透明玻璃的窗子朝里看。一个不省人事的大辫子姑娘躺在我曾经躺过的那张铺着蓝色塑料布的床上,医生正用一把大大的黑剪子剪她到处都是呕吐物的衣服和裤子,除掉衣物外,她马上就光不出溜了,整个人就像一只大大的白条鸡躺在那里哼哼唧唧,偶尔才扭动一下身体。一个护士戴着大大的塑料手套端起一大盆水哗地一下浇在她头上,连抓带挠地帮她清洗着污物。意识不清的姑娘就这样全身赤裸地暴露在看热闹的、送她来抢救的亲友,还有救助她的医护人员面前。之后是插管子,洗胃,一盆一盆的水,进进出出的护士,湿滑的地面,阴湿诡异的空气,难以形容的农药味道。

回家的路上,我爸问向来能够在最短时间内打听到小道消息的我妈:“那姑娘怎么了?”

“才18岁的大姑娘,听说没结婚就怀孕了,男的是个有妇之夫根本没法娶她过门,她一气之下喝了农药。”

我妈接着说:“这种喝农药的死法也太丢人了,真死了也就罢了,要是抢救过来,以后拿什么脸面见人?”

我问:“妈,为什么没脸见人了?”

“光不出溜的被那么多人看热闹,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听说还是下面一个乡里送上来的,回家后农村妇女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你这丫头以后长大了可给我老实点儿,咱们可是多少代的清白人家,丢不起这个人!要是做了什么丢脸事,就别进这个家了。唉,养活丫头就是操心。”

这是我妈对我最初的“恐吓式性教育”,话语虽然不多,也不一定具有多强的目的性,或者完全是“说者无心”,但是让小小的我从此深知以下诸多不可冒犯之大忌:女孩子结婚之前不能怀孕,不能和有妇之夫谈恋爱,喝农药自杀会死得很惨,我要是做出这等下作丑事会给家族蒙羞,我妈铁定不要我。

在进入青春期以及之后的很多年,我都时刻告诫自己,这样的错误女孩子可千万不能犯,代价太大,输不起。

学医后我才知道,喝农药自杀的人多发生呕吐,病人身上如果沾有农药或者呕吐物可能会经过皮肤吸收导致中毒进一步加重,当年职工医院的大夫往那姑娘头上和身上一盆一盆地泼水,剪开并脱光她的衣服,应该都是为了减少农药的吸收,增加抢救的成功率,本是无可厚非。只是那个年代的医生可能更着眼于救命,至于病人的隐私、对病体适当和必要的遮挡等等这些并没有过多地放在心上。

这个我是有亲身感受的,吃100片酵母片之后肚子里闹腾急了,翻江倒海就跟三个三头六臂的哪吒各自脚踩风火轮在里面大耍混天绫和乾坤圈一般,哇的一声,我就吐了一身一地。吐出来的东西主要还是酵母片,酵母片吃进去的时候是类似高粱米颜色的粉白药片,吐出来的时候夹杂着我的胃液和胆汁,像盛夏里一锅过夜之后散发着腐败臭味儿的高粱米粥,还有一些小片片好像还没有来得及化开,一定是我太饿了,吃得太匆忙,没来得及细嚼就咽下去了。

我妈在言辞逼供下立即得知我吃了一瓶子酵母片,第一时间脱掉被我吐脏的外套,用一个绒线毯子裹了我扛起来就往职工医院的急诊抢救室跑。医生当时把我放到一张蓝色不透明塑料布包裹着的床上,让我脸朝外躺下,随手要把裹着我的毯子拿走,我不松手。医生说:“孩子快放手,一会儿洗胃的时候会弄脏的,多好看的毯子,弄脏了怪可惜的。”

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洗胃,也不知道那块毯子是我爸出差从上海买回来的金贵物件,更不知道还有药物过量、中毒、死亡之类的事情。现在回想,实际上可能根本没那么严重,说不定我都没必要洗胃。但那时候的我根本不在乎这些,我从小不怕大夫,也不怕吃药打针,我觉得到了医院,医生护士都是帮助我和保护我的,而且,我妈带我来的地方是不会伤害我的。但是我万分惧怕她们把毯子拿走,因为那是我整个上半身唯一的遮挡,我发疯一般地从医生手里往回抢毯子。我太怕赤身裸体暴露在陌生人面前了。

医生力气大,还是把毯子扯走了。我干脆一下子跳下床,双手抱着肩膀躲到我妈身后惊恐地大声喊道:“妈,我要回家,咱回家吧。”

我妈和医生说:“没事儿的,不就是一个毯子嘛,快给她盖上。”

她从医生手里拿回毯子,把一半毯子铺在冰凉的塑料布上,又把我抱回床上,她环抱着我,确切地说是用胳膊夹着我,我的小脸紧贴在她胸前几乎喘不过气来,我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温热、香甜、带着一点点汗味的母亲味道,我好像不那么害怕了。

我妈折起另一半毯子盖住我的身体,然后俯下身子摸着我的头说:“小羽,别怕,你吃了太多酵母片,医生怕你中毒,要给你洗胃。洗胃就是一根小小软软的管子从你的小鼻孔插进去,把里面的药给弄出来,然后就没事儿了,妈陪你。”

无论当年还是现在,不论是当年我这个8岁的小丫头,还是那个18岁的大姑娘,在陌生人面前袒露身体都是一件耻辱的事,哪怕是在救命,我们也不见得就愿意。那时候的农民估计更不懂什么病人隐私,家人觉得姑娘闹出这等丑事什么报应都得承受,大夫要是能把喝药的女儿救活过来就千恩万谢了,哪里还敢在隐私不隐私、尊严不尊严这件事上责怪医生或者和医生计较。

诊室里宫外孕的女孩虽然生活在北京,比我小两三岁,但是类似的家庭教育方式让我感到异常地熟悉和亲切,好像一下子没有了距离。我说:“你必须得做化验,你在这儿等我,我回宿舍取钱先借给你,以后你再还给我就行了。”

急诊室距离住院医师宿舍走路只需几分钟。我回到宿舍时,我的室友石琳琳已经洗澡上床准备睡觉了,我打开壁柜,数了数包里的现金,只有800块,我问琳琳:“借我200块钱。”

琳琳说:“大半夜的,你不是在值班吗?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你先别管了,有急用,快给我200块钱。”我很着急,一半是为了筹钱,一半是担心自己暂时的脱岗会耽误急诊室的大事,万一此时有警车开道、出租车送过来一个胎头已经出来一半的急产孕妇生孩子怎么办?

“出什么事儿了?大半夜的做什么慈善啊?1000块可不是小数目,咱们一个月的工资加奖金啊,别什么事儿你丫都动恻隐之心,很多悲剧都是社会问题,你管不过来,达才能兼济天下,你这种穷人还是独善其身吧!”琳琳虽然什么也不知道,但是她凭着对我往日的了解和大概的猜测企图劝我收手。我知道她凡事替我着想,就怕我傻里傻气地吃亏上当。

“你别瞎猜了,不是慈善,是借钱给一个病人。”

“病人能还给你吗?急诊都是流水和过路的,记得留下身份证号码、家庭住址和电话,别让人家骗了回来找我哭诉。”琳琳下了床,从柜子里拿出500块钱塞给我说:“去吧,小心行事。”

“谢了,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绝对的好人,下夜班了我请你吃麻辣烫啊。”

“别忽悠,我是刀子嘴冻豆腐心,就算你被骗了,这500块也是要还我的,听见没有?”

我一边应承着,一边接过钱,赶紧回到急诊室。

我把钱交给女孩说:“快去做检查,记得病看好了还给我,这可是我一个月的全部收入,我也是刚毕业上班不久,全凭这个养活自己呢。”

她反复道谢后,轻轻地带上门出去了。她没有主动给我写借条,我也没好意思说这事。我想,她可能连借钱要写借条都不知道,一朵温室里的花,估计不会骗我的。

又过了30分钟,一个满脸大汗足有1米90的小伙子进了诊室,他进门后一把抓掉头上的绒线帽子,抹了一把汗说:“阿姨,我是小妍的同学,我们做了错事儿,阿姨您批评我们吧。”

原来这是宫外孕女孩子的男朋友,我这才知道女孩的小名叫小妍。

我又简要地把刚才和小妍讲过的重点内容和男孩子重新说了一遍,把留观的目的、留观期间可能发生的紧急情况,以及万一宫外孕发生破裂需要做手术的各种手术方式和手术风险一一向他讲明。

他脸上的汗珠子更多了,在听到如果手术中发现宫外孕的一侧输卵管破损严重,可能会切除整条输卵管的时候,我看到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握着笔准备签字的手在发抖。

“切除一侧输卵管以后会怎么样?”

“生育能力会有一定程度的下降,但是只要还有一侧,仍然是可以怀孕的。”

“如果只是把宫外孕的东西切除,保留输卵管,是不是就不会影响生育了?”

“不能这么理解,保留输卵管的开窗取胚手术虽然保留了输卵管,但是后期功能恢复成什么样子还不好说,即使怀孕,再次发生宫外孕的机会也是普通人群的10倍。”

“您是说小妍以后还会得宫外孕?”

“比正常女孩子发生宫外孕的风险要高,但并不代表一定会再发生宫外孕,如果不打算生育,一定要注意避孕,不让精子和卵子相遇就不会得宫外孕了。”

“那以后要是结婚了打算生小孩呢?”

“要想怀孕生小孩就得解除避孕,那就有再次宫外孕的风险了。”这男生想得还真够长远的,我才只替他们想了眼前的事。

他接着问我:“医生,这些文件都会永久保留吗?”

“是的,这不是普通的文件,医疗文件具有法律效力,医院是要永久存档保留的,不论人物大小、病情轻重。协和医院的病案室是协和三宝之一,存着很多历史名人的老病历呢。”刚上班时,我的协和情结和自豪感真的不一般,时刻不忘为协和骄傲,为协和歌功颂德吹大牛,没想到这次发错了力、用错了对象。

听了这个,他好像更紧张了,不知道是不是害怕留下法律罪证,他没有签字,而是转头对小妍说:“小妍,对不起,我……我不能签字。你……你还是给你家人打电话,让你爸妈来吧。”

小妍在一旁听到了我们的全部对话,她是个非常清醒的女孩子,什么话都没说,只见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听不见一丝的哭声。这个男孩子为了爱情风尘仆仆赶来保护他的爱人,但是在面对死亡、生育能力下降、再次发生宫外孕,和自己具有法律效力的签字会被永远留存等等事件时,他可能意识到自己是无力担当和承受的,这个1米90的大高个男生退缩了。

我当时多少有些义愤填膺,一方面是生气,一方面还有些纠结和迷茫,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找个机会教训一下这个男孩子,起码告诉他成年人要敢作敢当,起码负起一个男人应该担当的责任,起码不能让自己的女人受伤。但是理智告诉我,医生应该抱着解决问题的态度处理问题,而不能意气用事或者只想着泄一己之私愤。

我对小妍说:“你也别哭了,我们总得解决问题,还是快给你妈打电话吧,相信我,关键的时候能够帮助你的只有你的家人。要是你自己不敢说,干脆把电话号码给我,我给你妈打电话。”

这时,小妍忽然面露难色,说:“大夫,我突然觉得肛门往下坠,想大便,我要去趟卫生间。”

我又开始盘算如何给小妍她妈打电话,怎么说才能让她妈尽快来医院,还不至于打她骂她和她脱离母女关系,当时根本没把小妍这句话放在心上,于是,随口说了一句:“嗯,你去吧。”


>
文摘录入:myworld21    责任编辑:myworld21 
  • 上一篇文摘:

  • 下一篇文摘: 没有了
  • 【字体: 】【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最新热点 最新推荐 相关文摘
  • 【只有医生知道】天下没有绝…

  • 【只有医生知道】名誉和生命…

  • 【只有医生知道】看病就像一…

  • 【只有医生知道】楔子精子的…

  • (只显示最新5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